晚秋时节,正是赏橙食橙的好时节。橙子的特色首在它的色香,其色鲜黄,莹莹可爱。而它的香尤绝,一般人形容为馥郁,然馥郁一词,施之于桂花、茉莉之类的花亦可,然桂花、茉莉之香,与橙子之香,原大有区别。苏东坡有诗:“西风初作十分凉,喜见新橙透甲香。”说橙子香气之烈,可以穿透铠甲,虽甚新颖,不过细细一想,他说的也不过是馥郁一词罢了。想来想去,形容橙子之香,用橙香一词,才觉贴切。尝食过橙子的人,闻此一言,自当会心。
橙之香在其皮,所以我们的古人对它珍惜有加。橙子成熟之际,正是螃蟹肥大之时,古人食蟹,常以橙丝为佐,橙皮切成丝称橙丝。元代张宪《中秋碧云师送蟹》:“红膏溢齿嫩乳滑,脆美簇簇橙丝甜。”前句写蟹色味之佳,后句写橙丝形味之美。《武林旧事》载大将张俊在自己府上招待皇帝,有一道“虾橙脍”,是把切细的虾肉与橙皮和在一起而成。林洪《山家清供》的“蟹酿橙”,做法为,选用黄熟的带枝叶的大橙,切开橙蒂,挖去内瓤,稍留橙液,然后填入蟹黄和蟹肉,再将带叶橙蒂盖上,放入小甑,用酒醋水蒸熟,食时用醋盐调味,香而鲜,使人有新酒、菊花、香橙、螃蟹之兴。现在人吃蟹,大体用醋、姜、糖等为佐料,未闻有用橙泥的。近日鄙人忽发雅兴,剥大橙之皮数张,洗净切细,略加橙汁,用作蟹之佐料,酸甜不说,另有一种香冽,使蟹味添十分风韵,深感古人不我欺也。
吃橙常被视为风雅之事,从前之人吃生鱼片的时候,也常用“橙齑”作为调料,橙皮捣成泥就叫橙齑,汉代文献中就有“橙皮可为酱齑”的记载。唐宋诗词中,写到橙齑的极多,唐代王昌龄《送程六》:“冬夜伤离在五溪,青鱼雪落鲙橙齑。”孟郊《与王二十一员外涯游枋口柳溪》:“灵味荐鲂瓣,金花屑橙齑。”鲂是名鱼,武昌鱼即是它一种。鲂瓣指切成一片一片的鲂鱼片,吃鲂鱼生鱼片也要用橙泥佐料,橙泥如金色花的细屑,写出它的色泽之美。
吃松江有名的鲈鱼鲙的时候,橙泥更是必用之物。宋梅尧臣《食橙寄谢舍人》:“洞庭朱橘未弄色,襄水锦橙已变黄。玉臼捣齑怜鲙美,金盘按酒助杯香。”苏东坡《和文与可洋州团亭金橙径》:“金橙纵复里人知,不见鲈鱼价自低。须是松江烟雨里,小船烧薤捣香齑。”一直到明清时期,鲈鲙橙齑,犹为文人雅士所欣羡。
用橙皮做成的“橙膏”、“橙丁”,是极有特色的蜜饯,历史悠久,前人以为“嗅之则香,食之则美”。今年在江西南昌滕王阁附近,见到一种“脐橙糕”,是用脐橙皮做成的蜜饯,色橙红,食时觉有橙香溢于唇间,妙不可言。
古人食橙,有搓之一法,陆游有句“雨余橙子已堪搓”。所谓搓橙,是剥皮前先用手搓,因橙皮连瓤,不似桔皮易剥,用手搓后,皮与内瓤稍分离,再用手剥,较易为功。戴复古诗谓“搓橙满袖香”,搓橙得赏玩之趣,又使衣袖生香,复能叫橙之汁液不溢,自是食橙的好办法。吾家食橙,常用手搓,剥下之皮,也不即扔之,而置之屋角厨间,橙香四溢,可以涤我尘郁,益我呼吸。古人还用橙皮为羹汤之香料,什么时候我也想尝试一下,这样想时,鼻尖舌尖似有一股橙香袭来。